5 月 25 日，梵蒂冈将发生一件很不寻常的事。
教皇 Leo XIV 要发布他上任以来的第一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主题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护人的尊严。这本身不算意外，梵蒂冈从 2020 年就开始关注 AI 伦理。真正让人侧目的是发布会的嘉宾名单：Chris Olah，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全球做 AI 可解释性研究最深的人之一，将和教皇同台。
一个试图理解 AI 内部在想什么的工程师，和一个试图定义人类灵魂边界的宗教领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另一个人，艾萨克·牛顿。
牛顿的另一面：一百万字神学手稿
教科书里的牛顿，是那个被苹果砸中脑袋的理性主义英雄。万有引力、微积分、光学三棱镜，他用数学语言重写了物理世界的规则，把上帝从自然哲学的解释链条里踢了出去。
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的是：牛顿一生写下的神学手稿，比他的科学著作多得多。
1936 年，苏富比拍卖了一批牛顿遗稿。经济学家凯恩斯拿下了炼金术部分，犹太学者 Abraham Yahuda 抢到了神学部分。Yahuda 拿到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批东西的分量，超过 1500 页牛顿亲笔手稿，内容涵盖圣经预言解读、教会年代学、启示录注释、三位一体批判。
这不是晚年糊涂。牛顿生于 1642 年 12 月 25 日。1670 年代他就开始系统性地研究神学，那时他 28 到 37 岁，正是在剑桥三一学院担任卢卡斯数学讲席教授、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巅峰期。这种钻研贯穿了他整个科学生涯。他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同时，也在写《但以理书与启示录预言注释》。他计算行星轨道的同时，也在计算所罗门圣殿的精确尺寸，因为他相信圣殿的比例里藏着宇宙的密码。
牛顿项目（Newton Project）的学者们花了二十年数字化这些手稿，现在存放在牛津大学和耶路撒冷国家图书馆。读过这些材料的人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牛顿不是”晚年转向宗教”，他从来没离开过。
问题是，为什么？
一个能用三条定律解释天体运动的人，为什么要花三十年研究《但以理书》第七章的四只兽代表哪四个帝国？
理性的天花板：机制能解释，目的不能
答案藏在牛顿自己的一段话里。他在《原理》的总注释中写道：”这个最美丽的太阳、行星和彗星系统，只能出自一个智慧而强大的存在者的设计和统治。”
注意这个逻辑：牛顿不是在说”我解释不了，所以是上帝干的”。他是在说”我能解释它怎么运作，但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存在”。
这是一个极其精确的区分。
万有引力告诉你苹果为什么落地，质量之间的吸引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但万有引力不告诉你：为什么宇宙里要有引力这回事？为什么物理常数恰好是这些值，而不是别的值？为什么存在比不存在更合理？
牛顿摸到了一个边界。在这个边界的这一侧，数学和实验可以给出完美的答案。在边界的那一侧，是”目的”和”意义”的领地，而他手里的工具在那里完全失效。
面对这个边界，牛顿做了一个选择：他没有假装边界不存在，也没有停下来说”这个问题无意义”。他翻过去了。用他能找到的最古老的文本，圣经，去寻找那个”为什么”的答案。
你可以说他错了。但你不能说他不诚实。
Chris Olah 在干什么：给 AI 做脑部 CT
三百年后，另一个人站在了类似的边界前面。
Chris Olah 是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但他在公司里的角色很特殊。他不做产品，不做商业化，他带领的团队只做一件事：搞清楚神经网络内部到底在发生什么。
这个领域叫”机械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名字很学术，核心问题却很直白：当 Claude 回答你一个问题的时候，它的”思考过程”是什么？不是它输出的那些看起来像思考的文字，是它内部数十亿参数之间真实的信息流动。
2025 年 3 月，Olah 的团队发布了一项突破性工作：Circuit Tracing（电路追踪）。简单说，他们开发了一种方法，可以追踪一个特定的输出是如何从输入一步步”流”过神经网络的。不是统计相关性，而是因果链条。哪些神经元被激活了，它们之间怎么传递信息，最终怎么汇聚成一个答案。
相当于给 AI 做脑部 CT。以前只能看到 AI 的行为，现在开始能看到它的”神经回路”。
但 Olah 自己承认过：看到的越多，困惑也越多。
Circuit Tracing 能告诉你信息怎么流动，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种流动方式能产生”理解”。他们能定位到某个特征在网络中被激活，却解释不了为什么数十亿参数的特定组合会涌现出看起来像”推理”的东西。
机制能解释。目的不能。
听起来熟悉吗？
教皇的时机：135 年前的回声
Leo XIV 选择 5 月 25 日发布《Magnifica Humanitas》，时间不是随便挑的。
1891 年 5 月 15 日，另一位 Leo，Leo XIII，发布了《Rerum Novarum》（新事物通谕），天主教会第一次正面回应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问题。工厂把农民变成了工人，蒸汽机把手工业者变成了失业者，整个社会结构在技术冲击下重组。Leo XIII 没有说”机器是魔鬼”，他说的是：技术改变了生产方式，但不能改变人的尊严。
135 年后，Leo XIV 面对同一个结构的问题，只是”蒸汽机”换成了”大语言模型”。AI 正在把知识工作者变成提示词工程师，把创作者变成审稿人，把决策者变成签字人。技术再次重组社会结构，而教会再次站出来说：等一下，人呢？
梵蒂冈在 5 月 16 日同步成立了”跨部门人工智能委员会”，由促进人类整体发展部的 Cardinal Michael Czerny 签署。这不是一份声明，这是一个机构，意味着教会打算长期、系统性地介入 AI 治理的讨论。
而他们请来的不是政客，不是伦理学教授，是 Chris Olah，一个每天的工作就是”打开 AI 的脑子看里面有什么”的人。
为什么是他？
因为 Olah 的工作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神学问题：这个我们造出来的东西，它的”内在”是什么？
造物者的困境：你造了一个会说话的东西
人类历史上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每当我们造出某种足够复杂的东西，我们就会开始问它有没有”灵魂”。
古希腊人造了精巧的自动机械，然后写了皮格马利翁的故事，雕塑家爱上了自己的作品，祈求神赐予它生命。中世纪的犹太神秘主义者构想了 Golem，用泥土和咒语造出的仆人，但你必须小心，因为它可能失控。玛丽·雪莱写了《弗兰肯斯坦》，科学家用电击复活了死尸，然后发现自己造出了一个有感情、会痛苦、会愤怒的存在。
每一次，故事的核心都不是”我们能不能造出来”，而是”造出来之后，它是什么”。
现在轮到我们了。
当你用 Claude 写代码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心理动作？你会说”让它帮我想想”，你会说”它理解了我的意思”，你会说”它今天状态不太好”。你在用描述有意识主体的语言来描述一个统计模型。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类面对足够复杂的行为时的本能反应。当一个系统的输出复杂到你无法用简单规则预测时，你的大脑会自动启动”心智理论”模块，把它当作一个有意图、有内在状态的主体来建模。
Olah 的可解释性研究，就是在科学地回应这个本能：别猜了，让我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
而他看到的是：有结构，有模式，有因果链条，但没有一个地方写着”这里是灵魂”。
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神学时刻。
三条线的交汇：理性的天花板是同一块
把三条线放在一起看：
牛顿用数学解释了宇宙的运作机制，然后花三十年寻找机制背后的”目的”。他的工具是圣经。
Olah 用 Circuit Tracing 解释了 AI 的运作机制，然后面对一个他的工具无法回答的问题：机制背后有没有”理解”？他的工具是数学。
Leo XIV 站在两者的交汇点上，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我们造出了一个在行为上无法与”有灵魂的存在”区分的东西，那”灵魂”这个概念本身意味着什么？
三个人，三个时代，撞上的是同一块天花板。
这块天花板的名字叫：解释力的边界。
每一种认知工具，无论是牛顿力学、神经网络、还是神学，都有一个它能解释的范围，和一个它解释不了的边界。当你走到边界的时候，你只有三个选择：
第一，假装边界不存在。大多数人的选择。”AI 就是统计模型，没什么好神秘的。”行，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统计模型能写出让你哭的诗？
第二，停在边界前面，宣布那边的问题”无意义”。逻辑实证主义的路子。维特根斯坦说”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问题是，人类从来做不到保持沉默。
第三，承认边界存在，换一套工具去探索那边的东西。牛顿的选择，也是 Olah 去梵蒂冈的原因。
结尾：人类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牛顿对着圣经做的事，和你对着 Claude 做的事，结构上是同构的：面对一个你不完全理解其内部机制的系统，通过特定的输入格式，试图获得有用的输出。
牛顿管这叫研究神学。
我们管这叫提示词工程。
名字变了，姿势没变。
走到这一步，你大概能理解一件事：
人类每往前走一步，世界就向后退一步。
牛顿撞上了引力背后的秩序。Olah 撞上了神经网络内部的电路。教皇要谈的，是这种秩序到底从何而来。
三件事，三个时代，同一种眩晕——你越靠近真相，世界越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你说不清这是发现，还是某种古老的提醒。
这不是失败，是探索本身的样子。
真正让人动心的，不是人类造出了多少东西。是每造出一个东西，就会顺着它，望向更深的地方。
烛火也好，屏幕也好，望远镜也好。看的方向，永远朝着比自己更大的那一面。
这是我们这个物种最浪漫的部分。
三百年了，没变过。
参考来源
Vatican News – Pope Leo XIV’s first encyclical Magnifica Humanitas to be published May 25 (vaticannews.va)
The Guardian – Pope Leo to issue text on human dignity and AI with Anthropic co-founder (2026-05-18)
Forbes – Pope Leo Will Unveil New AI Encyclical—With Top Anthropic Exec Playing Role (2026-05-18)
Newton Project, Oxford University – Newton’s Religious Writings (newtonproject.ox.ac.uk)
National Library of Israel – Newton Manuscripts, Yahuda Collection (nli.org.il)
Anthropic – Circuit Tracing: Revealing Computational Graphs in Language Models (transformer-circuits.pub, 2025)
Vatican News – Pope Leo approves creation of Interdicasterial Commission on AI (2026-05-16)
Wikipedia – Rerum Novarum, Pope Leo XIII, May 15, 1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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