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的一个周四晚上,德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签下了一道命令。这道命令的内容很简单:要求州内所有政府机构,立即停止向一家名叫 Flock Safety 的公司拨款采购 AI 监控摄像头。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提前预告。命令签署的时间点耐人寻味,恰好赶在德州本地媒体 The Texas Tribune 即将发布一篇调查报道之前。那篇报道将揭露一个让纳税人不安的事实:德州通过发放给各地方机构的拨款,至少花了 3000 万美元采购 Flock 的 AI 摄像头。而这笔钱的来源更扎眼,它来自德州立法者对居民汽车保险保单加收的更高费用。
换句话说,德州人自己多交的保险费,被用来买了监控自己的摄像头。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甚至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笔钱花在了哪里。
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可能只是一条地方新闻,在社交媒体上掀起几圈涟漪就会平息。但在 2026 年的美国,它迅速成为一颗引爆全国辩论的炸弹。围绕 Flock 这家公司、围绕 AI 大规模监控这件事,一场罕见的跨越党派界限的反击战,正在美国各个州同时上演。
一万台摄像头在看着你
要理解这场风暴,得先认识 Flock Safety 这家公司。
Flock 做的事情技术上并不复杂:他们在道路旁边安装摄像头,这些摄像头能自动识别经过车辆的车牌号码,并把数据上传到云端数据库。执法机构可以通过这个数据库搜索特定车牌的行踪记录,某辆车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路口,途经了哪些街区,停留了多久。
听起来像是一个挺实用的治安工具对吧?警方确实喜欢它。车辆被盗了,输入车牌号就能查到它最后出现在哪里。嫌疑人的车辆在某个时间段经过了犯罪现场附近,数据库里一查便知。对于小城镇那些警力不足的警局来说,Flock 摄像头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需要增加人手,不需要蹲点巡逻,一台摄像头 24 小时不间断地帮你盯着。
Flock 公司很会讲故事。在每一次对执法机构的推销中,他们都会列出一串漂亮的数字:安装了摄像头的社区,车辆盗窃率下降了多少,案件侦破速度提升了多少。对于一个竞选承诺是”让社区更安全”的地方官员来说,批一笔钱装几台 Flock 摄像头,是一个政治上几乎零风险、回报却看得见的决策。
于是摄像头越装越多。问题在于规模。
截至目前,全美已经部署了超过 12 万台 Flock 摄像头,覆盖了 49 个州。这意味着,只要你开车上路,你的车牌、你的行踪轨迹,就在不知不觉中被记录下来,存进了某个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数据库里。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这一切都不需要搜查令。
不需要搜查令。这几个字是整场争议的核心,也是最终引爆公众情绪的导火索。在美国的法律体系里,警察要搜查你的房子、翻看你的手机,通常需要先拿到法官签发的搜查令,证明有合理的怀疑。这是宪法第四修正案对公民隐私权的基本保护。但车牌识别摄像头拍下你在公共道路上的行踪?它处在一个微妙的法律灰色地带。你的车牌本来就是公开的,你在公共道路上的行踪也算不上”私密空间”。于是,大量执法机构在采购和使用 Flock 摄像头时,完全绕过了搜查令这一关。
你可能会想:我又没做坏事,被拍到又怎样?
这种想法很常见,也很自然。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重新思考这个”我没做坏事就不怕”的逻辑。
当工具变成武器
华盛顿邮报曾报道过这样的案例:有执法人员利用自己接触 Flock 摄像头数据的权限,去追踪和骚扰自己的前任伴侣。
这不是科幻电影的情节,也不是什么理论上的风险,它就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一个有权限访问这套系统的人,可以轻松查到某个人的车辆每天出现在哪里、几点经过哪条路、在某个地址停了多久。对于一个有跟踪骚扰意图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把交到手里的利器。
而这只是被曝光的案例。没有被曝光的呢?当 12 万台摄像头每天采集着海量的行踪数据,而对这些数据的访问缺乏足够严格的审计和监管时,你很难相信滥用只是个别现象。想想看,一个普通的警察在值班时无聊了,想查查前女友最近去了哪些地方,系统层面有什么机制能阻止他这么做吗?在大多数部署了 Flock 的辖区,答案是:几乎没有。
这种忧虑很快催生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网上出现了名为”Have I Been Flocked?”(我被 Flock 拍到了吗?)的网站,帮助普通民众查询自己的车牌是否出现在 Flock 的数据库中。这个名字显然是在模仿网络安全领域著名的”Have I Been Pwned?”(我的数据被泄露了吗?)。
一个原本面向执法部门的治安工具,搞到民众需要专门建网站来查自己有没有被它”捕获”,这个画面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它说明在很多美国人心里,Flock 已经不再是”帮警察抓坏人的好东西”,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防范的对象,跟数据泄露和黑客攻击归到了同一类威胁里。信任关系的崩塌,往往就藏在这种微妙的心理转变中。
竞选广告里的一万台摄像头
把视线拉回德州。
阿博特州长之所以在那个周四晚上匆忙签署叫停令,并不仅仅因为即将曝光的 3000 万美元拨款丑闻。就在几天之前,他的民主党竞选对手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发布了一条竞选广告,里面有一句话扎得格外深:德州有一万台 Flock 摄像头在读取你的车牌,记录你在哪里睡觉、在哪里祷告,而这一切都无需搜查令。
“记录你在哪里睡觉、在哪里祷告”,这个措辞精准地击中了美国社会最敏感的两根神经:个人隐私和宗教自由。特别是在德州这样一个保守派占多数、对政府权力天然警惕的地方,”政府用你多交的保费买摄像头来监控你去哪个教堂”这个叙事,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对于一个共和党州长来说,被贴上”纵容大规模监控”的标签是致命的。共和党选民骨子里信奉”小政府”,政府管得越少越好,个人自由神圣不可侵犯。一个共和党州长治下花了 3000 万美元搞 AI 监控,这个叙事一旦成型,在选战中几乎无法翻盘。
所以阿博特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这场反 AI 监控的浪潮,不只在德州,也不只在共和党内部发酵。
一个罕见的两党共识
在美国今天的政治环境里,民主党和共和党几乎在所有议题上都针锋相对。移民、堕胎、枪支、医保、气候,你说东我一定说西,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但在 AI 大规模监控这件事上,两党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共振。
在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尔·埃尔-萨耶德(Abdul El-Sayed)给他的共和党对手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起了个绰号,叫”大规模监控迈克”(Mass Surveillance Mike)。他的竞选策略是把对手塑造成一个支持用 AI 摄像头无差别监控选民的人。
在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候选人都在打反监控牌。
而在密苏里州,共和党参议员乔什·霍利(Josh Hawley)直接宣布对 Flock Safety 公司展开调查,要查清楚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处理它采集的海量车辆行踪数据的。
这种景象在今天的美国政治中几乎称得上”奇观”:一个左派候选人和一个右派参议员,虽然动机和措辞截然不同,却在同一个方向上发力。左派担心的是公民自由和少数族裔被不成比例地监控,右派担心的是政府权力膨胀和个人隐私被侵蚀。出发点不同,但落脚点相同:这套东西铺得太快、管得太松、老百姓不知情。
这种跨越意识形态的共识非常罕见,也非常值得关注。它暗示着 AI 大规模监控这件事,已经触碰到了比党派分歧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关于”政府权力的边界在哪里”的底层焦虑。左派用”公民自由”来表达它,右派用”小政府”来表达它,但焦虑本身是一样的。
技术无罪,但部署有罪
冷静下来分析,Flock 的车牌识别技术本身,其实算不上什么”邪恶发明”。自动识别车牌这件事,全世界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和停车场每天都在做。甚至你小区门口的摄像头,可能也有类似的功能。
真正引爆这场危机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它被大规模部署的方式。
第一个问题是规模。12 万台摄像头、49 个州,这已经不是”在犯罪高发路段装几个探头”的量级了,而是构建了一张覆盖全国的行踪追踪网络。当单个摄像头拍到你的车牌时,你只是一张照片上的一条记录。但当 12 万台摄像头的数据汇入同一个云端数据库时,它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你:你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上班、午饭去了哪家餐厅、周末去了哪个教堂、晚上在谁家过夜。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公开信息”,合在一起就是一幅精确的人生地图。
第二个问题是同意。绝大多数被 Flock 摄像头记录的美国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记录了。这些摄像头通常安装在不起眼的位置,没有显著的标识告诉你”前方有车牌识别摄像头”。你的车牌数据什么时候被采集、保留多久、谁有权调阅、调阅记录是否被审计,普通人对这些一无所知。
第三个问题是法律框架严重滞后。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制定于 1791 年,那个时代的立法者绝对想象不到一个场景:不需要派人跟踪你、不需要进入你的住宅、不需要搜查你的任何私人物品,仅仅通过在公共道路上拍摄你的车牌,就能精确还原你的所有行踪。现有的法律框架对这种”公共空间里的大规模数据采集”基本没有清晰的规制,导致执法机构可以在不需要任何司法授权的情况下,大规模使用这些数据。
第四个问题是商业利益驱动。Flock 是一家私营公司,它的商业模式就是把摄像头卖给尽可能多的执法机构、收取订阅费。规模越大、覆盖越广,公司的收入越高。这意味着这家公司有天然的动力去推动更大规模的部署,而它在推销时强调的一定是”破案率提升””响应时间缩短”这些正面数据,而不是”我们的数据可能被滥用来跟踪前任”。
当一项技术的部署速度远远超过法律和监管的更新速度,当使用这项技术的权力没有对等的制衡机制,当被这项技术影响的公民既不知情也没有选择权,信任危机就是必然的结果。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Flock 的遭遇,本质上是一个经典的”技术跑得太快、社会契约跟不上”的案例。摄像头在一个又一个路口被装起来,数据在一条又一条记录中累积,而关于”这些数据该怎么管、谁能看、保留多久、如何问责”的规则,几乎是一片空白。
对 AI 全域部署的一记警钟
德州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个州长叫停一笔拨款。
过去几年里,AI 技术以一种让人应接不暇的速度渗透进社会的各个角落。生成式 AI 帮你写文案画图,推荐算法帮你挑视频选商品,人脸识别帮你刷脸进站,大部分时候,人们对这些 AI 应用的态度是”挺方便的”,顶多偶尔吐槽一下推荐不准或者生成的图有六根手指。
但 Flock 事件撕开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当 AI 不再是”帮你做事”,而是”监视你做什么”的时候,公众的容忍阈值会急剧下降。
这条线看似微妙,实则清晰:AI 帮我翻译一篇文章,我是主动使用者,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随时可以停止。AI 自动识别我的车牌、记录我的行踪、把数据存进我不知道的数据库,这时我是被动的被采集对象,我不知情、不同意、无法退出。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控制。人们对前者可以很宽容,对后者天然警觉。
这种警觉不分国界。在中国,”大数据杀熟”能引发全民愤怒,不是因为人们反对算法推荐,而是因为人们发现算法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来”对付”自己。在美国,Flock 引发两党共同反弹,逻辑是一样的:技术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用、怎么用、用来干什么,以及被影响的人有没有知情权和选择权。
这对所有正在推进 AI 大规模部署的企业和政府来说,都是一记清晰的警钟。
速度不等于合法性。覆盖面不等于正当性。技术能力不等于部署许可。当公众觉得自己在一项技术面前完全透明、却对这项技术一无所知的时候,反弹会来得比你想象的更快、更猛,而且正如 Flock 正在经历的那样,它可能来自政治光谱的所有方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德州州长叫停了拨款,但德州境内已经安装的 Flock 摄像头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密苏里州的调查还在进行中。各州围绕车牌识别数据的立法讨论才刚刚开始。
可以预见的是,围绕 AI 监控技术的立法博弈将成为未来几年美国政治中一个持续升温的议题。就像互联网时代催生了数据隐私法(比如欧洲的 GDPR、加州的 CCPA),AI 监控时代也终将催生针对自动化数据采集的专门立法。只不过,法律的速度总是追不上技术的速度,中间的空白期里,是无数普通人的隐私在”裸奔”。
而对于远在太平洋另一边的中国读者来说,这件事的启示或许更加直接:任何一项技术的部署,最终都需要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让被这项技术影响的人信任你?
德州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当这个问题被忽略得太久,答案会以一种你控制不了的方式自己出现。
不管你是在奥斯汀的高速公路上开车,还是在北京的四环路上堵着,摄像头都在那里。区别只是在于,谁在看,看完之后数据去了哪里,以及你对此知不知情、有没有说”不”的权利。
这才是这场风暴真正要问的问题。而德州那个周四晚上签下的叫停令,只是这个漫长追问的开头。
